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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人物与大历史
2018-05-15 01:49   撰文刘平  
   摆在我面前的厚厚一摞书稿,是即将正式出版的一部回忆录,书名为《雪泥偶留》,作者为胡守礼。这是一个小人物,用作者自己的话说:“出身寒微,家道贫穷,祖宗渺远,既无史籍可考,亦无传说可寻”。然而,通览全书却可以看到,历史以另一种画面浮出水面,让人感受到小人物背后波澜壮阔与鲜活生动的大历史。
  用“汗牛充栋”来形容迄今已经出版的民国时期名人的回忆录,恐怕并不过分,然而缺少了“小人物”的历史研究及相应书写,无疑是不完整和不全面的。这部回忆录从个人视角出发,观察和记录了江西裕民银行等地方银行在不同时期的实际运作状况,以及银行职员的真实生活状态,不少场景和细节具体生动,在一定程度上补充了历史档案的不足。该书包括“我的童年”、“海上沉浮”、“挣脱樊笼”、“银行生活”、“赣渝道上”、“雾都重庆”、“重返故乡”、“上海风云”等八个部分,时间跨度为1914年至1949年,基本涵盖了整个民国时期,对于近代史研究,尤其对于近代中国金融史、银行史以及银行职员生活史等的研究,具有相当的史料价值。即便是普通读者,亦可从中获得阅读的乐趣。
  首先,不同时期的一些重要金融现象和事件,在该书中得到极为生动具体的反映。如胡守礼曾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:当时,“在江西除了发行的票子之外,大量流通的是银元,种类之多可以开个银元展览会”。不过,“这些银元流到江西吉安就都变成‘烂洋’了”。什么是“烂洋”?“烂洋”就是在银元上敲一个硬印,硬印一多,一块好的银元就成凹凸驼背的银元了。那为什么要敲上硬印呢?原来银元有真有假,有成色好的、有成色差的,商店为了表示自己的信誉,在找出去或者付给人家的银元上敲一个硬印以示负责,如有受者发现某一银元有哑版假版或者成色不足,凭银元上的硬印即可调换。“在吉安地方,大小商店凡银元过手都要敲上硬印,一块银元硬印越多,质量越没有问题,大家都愿意接受使用。因此一块好银元最后被打的遍体鳞伤,面目全非,好银元最后都变成了‘烂洋’。”
  其次,该书不少内容还涉及了战时银行的经营和管理。如抗战爆发后,江西省政府一度迁移到了泰和,裕民银行总行分驻在吉安、泰和、遂川。“此时我们银行的业务往来户骤然大增,江西省金库就在我们办事处后面办公,各机关的经费都到省金库去领,到我们这里转账,存入各单位往来账户。”商业方面,“南昌、樟树的部分商店也迁到泰和,还有更多亦官亦商专门囤积居奇投机倒把的人员,这样我们银行的放款也大幅度增加。”在这种情形下,“银行为了放款安全,着重做货物抵押放款,实际就助长了投机者囤积居奇者的资金周转,使他们不需要房屋场地堆存,囤积反而越来越多,财富越滚越多。”他以为,“在通货膨胀初期,银行起了囤积居奇推波助澜的作用。”
  再有,该书记录了胡守礼的个人生活史,也真实反映了特定时期银行职员的生存状态。“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是飞鸿踏雪泥”。从烟纸店学徒到银行练习生,从江西遂川、泰和到重庆、上海,从江西裕民银行到山西裕华银行,胡守礼的职业生涯充满坎坷和艰辛。期间,他作为儿子、丈夫、父亲等的多重角色转变,以及与上司、同事的相处等等,都留下了许多生动有趣的故事。辗转各地时,他还对当地风土人情作了细心观察和描绘。在胡守礼的笔下,尽管大多是卑微的小人物,但都温和善良而不失尊严,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  时隔多年后,胡守礼先生撰写这部回忆录时,对于当年所经历事件的记忆依然十分清晰,细节也相当准确。这是难能可贵的,或许也是这部回忆录具有相当史料价值的重要原因。如作者书中提到《新生周刊》曾刊登广告,代为江西裕民银行招考20名银行练习生。某种程度上说,这次招考改变了胡守礼的一生。我在1934年10月6日出版《新生周刊》一卷三十五期上,确实发现了这则《代招考银行练习生启事》。胡守礼先生的这部回忆录完成之后,由于种种原因,一直未能正式出版。近年来,我在写作《民国银行练习生记事》一书时,偶然在某网站发现了这一珍贵的回忆录,并多次引用了相关内容。当时非常希望有机会找到胡先生的后人,以表感谢,但一直不得门径。说来也是巧合。2016年10月中旬,在复旦大学参加一次国际学术研讨会期间,我向与会的香港中文大学郑会欣教授题赠了一本刚刚出版的拙作。没有料到,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,我就接到了郑教授来电,告知见到了他的老朋友、胡守礼先生之子胡正豪教授(即书中的小牛),并介绍相识。世界真小,事后才知,胡正豪教授与我的导师吴景平教授以及我的其他几位朋友均属故交。
  日前承蒙胡正豪先生不弃,专门来电,嘱我为即将出版的胡守礼先生回忆录撰写序言。恭敬不如从命,于是拉拉杂杂写下了上面这些文字,谈不上是序言,顶多算是粗浅的读后感吧。
  (本文为《雪泥偶留》一书序言,刊发时作者有所删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