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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年白露茶
2017-09-22 01:54   米丽宏  
   立秋后,风拆开溽热,剪裁出一个澄澈空间;雨,去了暴脾气,变得爽脆多愁。空气被这样的风雨渍过,清冽、寒凉;好像从深井中汲上来的水,纯粹又料峭。天气,就这样凉下来,静下来,沉下来,有了籽实充盈的质感。
  风雨老了季节,季节渐渐走老了一茬茬的人。就这样,我到了中年的秋天,扔了狂热,收回泼蛮,不再头角峥嵘地争这争那。名啊,利啊,情啊,小年轻们的生存指标,好像春日里让人丢魂的花草,到此时,已悄悄移出眼球了。
  我知道中年要藏,拙要藏,巧也要藏,粮食、情感、功业,早年播种耕耘的一切,都要藏。不是固守,是默默的、殷实的、发酵着灵魂暗香的藏。藏在心里,藏在思考里、咀嚼里,让它经受日子的冲泡,沉淀,翻转,升华,在“藏”中复生,新鲜如初。
  就像那种秋茶,“白露茶”——它不像春茶那样鲜嫩,不耐泡,也不像夏茶那样干涩味苦,而自有一番独特甘醇清香。经历了酷日炼狱的茶树,苦撑到湿润微凉浓缩出的精华之气,便叠加了时光记忆,有着往后看的通透意味。这跟中年,多么相像。
  回忆如碧波一次次漫卷生命,又一次次缓缓退去。生命的岸上,留下的是什么呢?细凉如水的秋夜,最宜面对一杯秋茶,细捋来路。
  烧一壶开水,开瓶取一撮白露茶,冲泡。台灯微黄的光芒里,茶叶泛着温馨的糙米色,古拙森然。投茶于水,我被轻微几近虚无的茶唱给吸引了去。那种极细极细的,微风拆开花瓣一样的微鸣,丝丝丝丝,噼噼啪啪。茶,躺在滚烫的水里,颤抖,舞蹈,浮浮沉沉。我知道,在细弱的呐喊里,它们,正与命运遭遇。一杯沸水,是它们的烟火,它们欢乐其间,痛苦其间,惊喜其间,伤感其间,还要忍受于其间。它们,与它们数不清的悬念,邂逅,歌吟,辗转。
  多像你我,在如沸的日子里,腾挪奔走,付出追求,不动声色地生活。而不同的是,它是在歌唱着的,清瘦而细微的歌唱。
  我看得动情,从中看到了自己跌跌撞撞的奔跑;生活中,我远不如一叶秋茶豁达淡定。也就是秋茶,经过一夏的煎熬,释放出最浓烈醇厚的品性,温暖而厚朴,随着命运的起承转合,重生,复生,生生不息,在有限的光阴中,一番番回到新鲜如初的状态,保存着一芽完好无缺的初心。
  人到中年,方才明白,初心,不一定就是出发时的愿望,而是那种旋浮旋沉之间没有被磨掉的昂扬和元气呀。
  我略感欣慰的是,秋茶浮沉升腾,也让我看到在时光中保持成长的我;她有足够的定力,在市声如沸的烟火里,上升,上升,上升。
  室外秋风秋雨,室内孤灯秋茶。我知道,此后每一年,我打量秋风秋茶的目光,都会更深一些,直到它们澄澈的味道里,涂抹上一层抹不去的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