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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灯会客
2017-09-15 06:03   王太生  

   客人暗夜来访,主人已上床就寝,弦月挂窗。客在外,轻呼主人名字,或以手指轻叩木门,主人在暗室中应答,“噗”,一盏油灯如花,光束跳跃,将斗室映亮,主人窣窣穿衣下床,点灯会客。
  点灯会客,是过去中国人常见的生活场景。有人早睡,朋友不知,踏月色来访,主人已入温柔之乡,被客人从睡梦中拉醒,有事商榷。
  不是要紧的事,不会扰人清梦。夜半造访的人,大多数是拜访、辞行、讨教、借钱……或者是离乡多年的人返故里,刚丢下包袱行 囊,就急冲冲赶来看望分别多时亲友,主人喜出望外。
  点灯会客,有着中国式意境。灯是从前的油灯,一灯如豆。或者,一支烛,光团跳跃,光晕飘逸,窗纸墙壁,映出两个人,因角度不同,一大一小,虚虚实实的两个身影。虽然是贸然造访,而且你拜访的那个人已憩息在床,有客来访,一骨碌起身,拨栓相迎。
  按时上床休息的,是一个生活简单而且极有规律的人,他粗茶淡饭,吹灯熄火,早睡早起;朋友夜半来访,必定有事,于是披衣下床,进屋说话,目光对流,凝神倾听。
  点灯之后,都做些什么?泡一杯茶、搬一椅,谈话、说事,端菜、盛饭,手足砥砺,若是两个文人,还会雨夜剪春韭,窗花灯影,对坐畅饮。
  好多年前,外祖母在世时,就曾经常于幽静夜晚点灯会客。那时候,外祖母住在离医院不远的街边,冬天夜晚早早入睡,常有熟人夜半敲门。来人是家人生病住院,需要灌一暖瓶开水,或借煤炉子热一热鸡汤。那时医院里没有微波炉,病号饭食需要自己解决,那些住院的人,家离得远,于是便敲门相求。外祖母是个热心人,一概敞门,笑脸相迎。
  也有人这时上门是为了借钱,不遇难事不开口。来的人不好意思说,外祖母早已猜出对方的心思,从枕头之下,摸出三十、五十元塞给对方。
  我家有一亲戚,半夜夫妻吵架,女的愤而出走,夜晚又没地方去,就半夜敲门,外祖母在室内应答,于是点灯会客,好言相劝到子夜。
  我对点灯会客有深刻体会。那时候,老屋街边点的灯早已不是古代的油灯,而是白炽灯。灯的开关,用一根长长的线栓在床架,窗外如果有谁相呼,外祖母就伸手拉线,“咔得”一声,将灯点亮。
  夜,长长短短,浅浅深深,来的都是客,用一束灯光温暖身心。点灯会客,是我至今仍然觉得是一种美好的情境。
  在其时,灯是两个人的载体;灯亮了,朋友之间才好说话,彼此看清对方的眉宇、神态和表情。
  《儒林外史》中的儒生住路边旅店,夜晚已上床休息,楼下有人喊他,于是便点灯会客,客人进来作揖坐下,两个人就此相识,谈论天下功名。
  可以想象,当年王子猷雪夜访戴,若是到了朋友府上,叩门而访。戴逵睡眼惺忪,颇感意外,必定是点灯会客,秉烛夜谈,屋外枯树、河岸、埠头和船,天地俱白,同样能留下一段佳话。
  点灯会客,反映出两个人之间的亲疏距离,点灯是贴近的,不因吹灯睡下,而佯装不知。
  苏轼《二月三日点灯会客》诗中说,“蚕市光阴非故国,马行灯火记当年。”老苏在宋朝一个早春的夜晚,窗外柳枝刚刚发芽,朋友来访。此时老苏已睡下,于是点灯会客,回忆从前东京汴梁马行街的繁华夜市,说着云聚云散的故人往事。
  点灯会客,文人饮茶酒,谈论天下江湖,感慨光阴易逝;普通人絮絮夜话,说的都是柴米油盐之事。
  在暗夜为朋友点亮一盏灯,有古意和暖意。